呼吸治疗学科建设中的科研驱动力

作者：李洁

单位：美国芝加哥Rush大学呼吸治疗系

Rush大学附属医院常年位列美国US News医院排名前二十，其呼吸治疗团队由临床医护人员和高校教师组成，团队成员多兼具临床与教学双重工作身份，深度参与科室管理决策，为学科科研与临床的融合发展奠定了基础。

Rush大学呼吸治疗学科的发展历程是科研驱动学科从普通临床科室向美国行业前沿迈进的典型范例。2009年之前，该科室与美国5000余家医院的呼吸治疗科类似，无任何临床科研工作，临床操作仅单纯遵循医生医嘱，缺乏自主决策的空间。从2009年学科布局科研开始, 历经10余年发展, 科室不仅实现了科研成果的持续产出, 更在临床实践、行业影响力、学科话语权等方面实现了全方位提升, 成为美国呼吸治疗领域的标杆团队, 其发展路径对呼吸治疗学科的建设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1. 学科建设的关键节点

2009年是Rush大学呼吸治疗学科发展的重要转折点，学校引进呼吸治疗专业教授担任学院院长，并主导成立了呼吸治疗系，且直接设立硕士学位培养方向，成为当时美国七个呼吸治疗专业硕士点之一，也是美国中西部唯一的硕士点，为学科发展储备了高学历专业人才。

2012年，首批呼吸治疗专业毕业生进入附属医院临床科室工作，科室借此契机推进了临床考核机制改革，建立了结合临床案例的年度考评体系，同时设立了一、二、三等级的临床呼吸治疗师（RT）晋升体系，为临床工作的专业化、规范化发展奠定了制度基础，也为后续科研工作与临床实践的结合培养了专业的临床团队。

2017年是科室科研工作的起步之年，这一年科室发表了第一篇科学研究论文，标志着科室正式迈入"临床+科研"的发展阶段。此后, 科室科研成果进入快速产出期, 截至2025年6月, 科室累计发表论文173篇, 其中在新冠疫情期间, 科研成果产出达到高峰, 成为科室科研发展的重要阶段。

2. 学科行业影响力的提升

在科研成果持续产出的同时，Rush大学呼吸治疗学科的行业影响力也实现了跨越式提升。在美国呼吸治疗学会（AARC）设立的顶级奖项（Apex Award）评选中，Rush大学呼吸治疗专业在全美400余家相关专业中，自奖项设立以来每年均能获评；其附属医院呼吸治疗科在全美5000余家医院的呼吸治疗科中，也常年跻身获奖名单(全国仅10～20家医院可获评)，成为全美唯一同时斩获学校专业与医院临床科室两项顶级奖项的单位，成为行业标杆。

在专业教材与学术任职方面，科室也具备显著的行业话语权。呼吸治疗领域经典教材《Egan's Fundamentals of Respiratory Care》（被业内称为呼吸治疗的“圣经”）的主编为系主任David L. Vines，科室全体教师均参与了该教材最新版的编制工作；同时，科室所有教职人员均在相关学术组织担任相应职务，在呼吸治疗学术界拥有重要的话语地位。

在行业交流层面，科室每年有20～30人参与美国呼吸治疗学会全国年会，团队成员均会在年会上进行讲课或壁报展示，成为年会上的重要力量，形成了鲜明的“Rush品牌”，这不仅提升了科室的行业知名度，也让团队成员及学生拥有强烈的专业自豪感。

从2009年呼吸治疗系成立到2025年, 在这10余年间, Rush大学附属医院呼吸治疗科从一个无科研、缺自主的普通临床科室, 发展成为美国呼吸治疗领域的前沿团队, 走出了一条以科研为核心的特色学科发展道路, 关键经验在于将科研深度融入临床实践, 以科研驱动学科全方位发展。

科研并非脱离临床的“高大上”工作，而是源于临床实际问题的解决需求。以伊索前列环素在临床中的使用优化为例，笔者阐述了Rush大学附属医院呼吸治疗科如何以科研为手段，解决临床痛点、优化操作流程，实现科研与临床的深度融合。

1. 临床痛点：伊索前列环素使用流程的复杂性与问题

伊索前列环素是临床中用于扩张肺动脉血管、降低肺动脉压、改善右心功能的常用药物，同时可通过吸入方式改善严重低氧性呼吸衰竭患者的通气血流比例失调，提升氧合水平，在临床中应用广泛。在伊索前列环素使用前，临床更常用一氧化氮，但一氧化氮因专利保护价格高昂，Rush大学附属医院每年在该药物上的花费高达上百万美金，而伊索前列环素因价格仅为一氧化氮的十分之一，成为临床替代优选。

然而，伊索前列环素的临床使用存在复杂的流程问题，其半衰期仅有5～10分钟，需为患者提供持续雾化吸入，且雾化器每小时雾化量不超过20 ml，临床需根据患者公斤体重精准调节给药剂量，因此临床需使用三种不同浓度的药液，并配合调节泵数，以实现剂量控制，这一操作模式带来了一系列临床问题。

（1）流程烦琐，等待时间长：伊索前列环素的使用涉及多个环节，包括医生下医嘱、药师核验、药房技工配药、送药至病房，同时至少富余1支药品锁进专用冰箱保存等，并且浓度调整时需重复上述流程。美国医疗机构夜班仅配备1名药师与少量技工，配药工作量大，从医生下医嘱到拿到药物需4～7小时，即使白班也需1～2小时，导致患者剂量调整无法及时实现。

（2）延长患者治疗时间，增加痛苦：部分患者已达到拔管指征，因需持续吸入伊索前列环素，剂量调整的等待时间导致机械通气时间延长，患者需长期留置气管插管，增加了临床痛苦。

（3）药物浪费严重：患者剂量调整时，当前使用的药液与冰箱中储存的备用药均需丢弃，仅能使用新配药液，造成大量药物浪费。

（4）增加医护人员工作负担与操作失误风险：三种浓度药液与泵数的搭配调节大幅增加了呼吸治疗师、药师、护士的工作负担；同时，复杂的操作流程也提升了操作失误的概率。科室曾在一年内出现四次药物使用错误，所幸及时发现未造成患者损伤，但这也凸显了流程的不合理性。

2. 科研探索：从体外研究建立循证证据

针对伊索前列环素的临床使用痛点，科室提出了简化流程的设想：将三种药物浓度简化为单一高浓度，通过仅调节泵数实现剂量控制。但该设想面临重要问题—低泵数（如1～3 ml/h）下，雾化器能否持续产生气溶胶，是否会因给药间断导致患者出现氧合恶化、肺动脉压升高的反弹效应，且目前无任何临床证据证实低泵数下患者能获得有效药量。

遵循“缺乏证据则建立证据”的科研理念，笔者团队从体外研究入手，搭建了模拟临床使用的体外研究装置：以模拟肺替代患者肺部并连接通气设备，通过泵将药液泵入雾化器实现雾化吸入，在气管插管末端设置集物过滤器，收集并测量到达“肺部”的药量，以此验证不同浓度、低泵数下的药物递送效果。

研究分别对伊索前列环素及临床常用的硫酸沙丁胺醇雾化吸入进行了测试，重点观察1～3 ml/h低泵数下的药物沉积量。结果显示，高浓度药液在低泵数下，肺部药物沉积量反而为最高；且硫酸沙丁胺醇在相同低泵数条件下，药物沉积量也未低于低浓度持续雾化的效果。该体外研究结果为临床简化伊索前列环素使用流程提供了关键的循证证据，也为后续临床实践改革奠定了基础。

3. 临床实践：流程优化与效果验证

在体外研究获得阳性结果后，科室通过临床科室会议统一团队意见，正式启动伊索前列环素临床使用流程的改革，并制定了完善的实施策略。一是简化药液浓度，仅保留单一高浓度，通过调节泵数实现剂量控制；二是开展全员培训，确保呼吸治疗师、药师、护士等相关人员熟练掌握新流程；三是建立临床效果监测机制，持续观察流程改革后患者的临床反应，及时评估改革效果。

流程改革后，临床获得了显著的积极效果：药房可在白班人员充裕时完成高浓度药液的统一配制，并为呼吸治疗科配备专用冰箱，呼吸治疗师无需护士协助即可自行取药，实现了药物的随时取用、剂量的随时调整，彻底消除了配药等待时间，让伊索前列环素的使用效率与一氧化氮持平；同时，单一浓度的使用大幅简化了操作流程，降低了医护人员的工作负担与操作失误风险，也从根本上解决了药物浪费的问题。

为进一步验证流程改革的临床有效性, 科室还开展了长期的临床观察。通过回顾性分析与前瞻性研究相结合的方式, 记录了改革前后两年的临床数据。结果显示, 高浓度低泵数的给药方式使患者获得了与传统持续雾化相当甚至更优的临床效果, 尤其对肺动脉高压、心衰患者的改善效果更为显著；同时, 该给药方式有效缩短了患者的机械通气时间与给药时间, 并且减少了药物的浪费。相关研究成果已发表于Respiratory Research 杂志。该研究进一步证实了流程改革的科学性与合理性。

上述研究也充分体现了科研对呼吸治疗学科建设的全方位驱动作用，其重要价值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优化临床流程，提升临床服务质量

科研的核心出发点是解决临床实际问题，通过对临床痛点的科学研究，能够为临床流程优化提供可靠的循证证据，推动临床操作的规范化、高效化。伊索前列环素的流程改革不仅解决了配药等待、药物浪费、操作复杂等问题，更缩短了患者的机械通气时间，减轻了患者的临床痛苦，提升了临床治疗的效率与质量。在Rush大学呼吸治疗科，类似的临床流程优化工作均以科研为基础，严格遵循循证证据制定临床操作方案（Protocol），实现了临床实践的持续改进。

2. 强化学科话语权，提升临床工作自主性

在呼吸治疗临床实践中，传统模式多以医生医嘱为核心，呼吸治疗师缺乏自主决策空间。而通过科研建立的循证证据，让科室能够自主制定临床操作方案，许多临床工作无需医生医嘱，可由呼吸治疗师根据科室制定的方案独立执行，这在医疗体系高度规范的美国是极为难得的。科研成果成为呼吸治疗科与医院其他科室沟通、争取工作自主权的重要依据，大幅提升了学科在医疗机构内部的话语权，让呼吸治疗师的专业价值得到充分体现。

3. 提升学科行业影响力，推动行业整体发展

科室的科研成果不仅服务于本院临床实践，更通过论文发表、学术会议报告等形式向行业传播，为其他医疗机构解决同类临床问题提供了循证依据与实践参考。在参与美国危重症年会的报告中，众多医疗机构的药师反馈，他们也面临伊索前列环素使用的同类问题，但因缺乏循证证据无法推动流程改革，而Rush大学呼吸治疗科的研究成果为此提供了关键依据，助力其推动本院的临床决策优化。科研成果的传播使科室的行业影响力持续提升，也推动了呼吸治疗行业的整体发展。

4. 增强专业认同感，凝聚学科发展力量

科研驱动下的临床流程优化与学科地位提升使呼吸治疗师的工作自主性与专业价值得到充分体现，团队成员的职业幸福感与专业自豪感显著增强。同时，科室的行业标杆地位也吸引了优秀的专业人才，硕士毕业生大多愿意留在科室工作，形成了“科研促临床、临床育人才、人才强学科”的良性循环，为学科的持续发展凝聚了力量。

呼吸治疗学科的建设与发展离不开科研的强大驱动力。Rush大学呼吸治疗科的发展实践证明，科研并非脱离临床的独立工作，而是源于日常临床问题，最终又服务于临床实践的核心环节。呼吸治疗学科的科研开展应坚持"evidence based respiratory care"的理念，既要严格遵循现有的最佳循证证据开展临床工作，更要在缺乏证据时主动从临床问题出发，通过科学研究建立专属证据，为临床实践提供支撑。

发表科研论文并非科研工作的终点，而是学科发展的起点。科研成果的核心价值在于推动临床流程的优化、提升学科的专业价值、强化学科的话语权与影响力。对于呼吸治疗学科而言，唯有将科研深度融入临床实践，以临床问题为科研导向，以科研成果推动临床发展，才能实现学科的持续建设与提升，让呼吸治疗的专业价值在医疗体系中得到充分体现，推动行业的整体进步。

作者介绍

李洁

美国芝加哥Rush大学博士（PhD），现任Rush大学呼吸治疗系教授；美国呼吸治疗学会（AARC）学术期刊Respiratory C are专栏编辑，AARC研究委员会共同主席；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呼吸治疗学组委员；在呼吸治疗专业从业22年，主要研究方向为高流量氧疗、雾化吸入治疗、俯卧位通气及机械通气；目前已在呼吸治疗领域发表SCI论文117篇（其中第一/通讯作者92篇），包括Lancet respiratory medicine, JAMA Intern Med, AJRCCM, CCM，ERJ, Critical Care，Chest，BJA, Annals of Intensive Care 等专业杂志；担任30余本SCI期刊审稿专家，参与编写专著12部，作为副主编编写首部《呼吸治疗教程》。